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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沙沙的摩擦声终于停了。
像是深夜里一直在啃食房梁的白蚁突然死绝了,屋子里被松节油、老木头和将死未死花香腌透了的静止,便成倍地、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“先到这儿。”
vivan把炭笔丢到笔槽里,站起身,双手撑着后腰,向后仰了仰。那件宽松的白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提,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腰肢,伶仃得像是一折就断的芦苇。她看起来累极了,那种累不是干了重活流了汗的累,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、因为神经绷得太紧而产生的脆。仿佛只要谁在旁边大声咳嗽一下,她整个人就会像块受了潮的石膏一样碎掉。
“阿婆。”她唤了一声。侧门挂着的竹帘被掀开,没有脚步声,一个人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一样,无声无息地挪了进来。
她很胖,不是那种结实的胖,是松垮的、流淌的。她的肉像是一团发酵过头的面团,随着步子在宽大的碎花汗衫下微微颤动。她的皮肤黝黑,是常年在泰北阳光下劳作留下的底色,像是一块陈年的老树皮。她赤着脚,脚板宽大厚实,脚趾像姜块一样张开,稳稳地抓着光洁的柚木地板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实,却又不发出一点声音,像只温顺的、巨大的老象。
她手里端着个漆盘,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。
她走得慢,脸上挂着种恒定的、温吞的笑。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,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灰尘。那不是针对谁的笑,也不为了讨好谁,就是一种习惯性的、像佛像前供奉的蜡烛一样昏黄、模糊的表情。在她这儿,似乎天塌下来和猫生了崽子是一个分量,都值得这么温吞地笑一笑。
“阿赞(注:老师),吃点甜的。”帕嫂的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浓重的泰北口音,尾音拖得很长,听着像是在哄摇篮里的孩子睡觉。
她把盘子放在圆桌上,动作并不利索,甚至有些笨拙。她那粗壮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个来自非洲的黑木面具。面具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
vivan皱了皱眉。
帕嫂却没当回事。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随手扶正了面具,又顺手用大拇指肚抹去了面具鼻尖上的一点灰尘——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自家厨房里的酱油瓶,或者是在拍打一头水牛的屁股。在她眼里,这些几万美金收来的“灵魂容器”,大概和她筒裙上的泥点子没什么两样。
转身时,她看到了还趴在台子上的娜娜。
娜娜身上裹着的巴迪布早就滑到了地上,整个人光溜溜地暴露在冷气里。空调风硬,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,娜娜抱着肩膀,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,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帕嫂走了过去。
我以为她会像很多老一辈那样,露出那种看到不知廉耻事物的嫌弃,或者像阿萍那样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、待价而沽的审视。她弯下腰,费力地捡起地上的布,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灰。然后,她像是在包裹一个刚洗完澡的婴儿,或者是在给一只受冻的小猫盖被子,把布轻轻盖在了娜娜身上,还细心地掖了掖角。
“冷哦。”帕嫂嘟囔了一句。
她的手在布上拍了拍。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浑浊,眼白发黄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但我分明在那浑浊里看到一种令人心惊的平和。她似乎并不觉得娜娜没穿衣服有什么不对,也不觉得vivan画这种画有什么稀奇,更不觉得这屋子里那种诡异的献祭氛围有什么不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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